太白,金星, 名二實一。太白即金星。亦名啟明,長庚,明星。據《詩·小雅·大東》記載:「東有啟明,西有長庚。」「啟明,長庚皆金星也。」

 

相隔了15年,再次回到我的母校:長庚大學。

一爬上耳朵鼓膜會有壓力感的高速公路,兩旁熟悉的白蘆葦夾道,我引頸望前看到的是滿滿矗立高聳的大樓百貨!轉身驚呼捷運輕軌跟天橋的穿梭!

再驅車向大學前進,工廠、智慧城、高架橋,沿著曾經無邊的荒煙漫草拔地而起!

我當年大學新生報到時,廢棄窯磚工廠遺留下來三樓高的煙囪,是整條荒蕪路上唯一的建物,如今依然屹立但周圍被諸多發展擠得密密麻麻。

 

那大學呢?那學弟妹們呢?

那我曾經引以為傲,從宿舍窗口就能以林口臺地邊緣高姿俯視、那整個台北盆地閃閃發亮的夜景呢

演講時間將至,我只能匆忙撇了一眼。

 

經過快樂的幾小時分享之後,感謝學弟妹們給我機會聽我講故事、聊八卦。

離開時,我又被「工學大樓出口在一樓,但是轉彎醫學大樓出口在二樓」,這個長庚人才懂的八卦陣給擺了一道,邊繞路邊苦笑,真的太久沒回來了!

回程的路上,明明已經非常晚還有整夜的長途要衝回高雄,我還是央求著繞著馬路開了一圈,繼續驚呼著這個我花了七年人生最精華歲月的地方,如此遽變!

回頭,網路上已經陸陸續續收到參加者的聽後感,邊感動邊有深深感觸。

 

我的演講,講勇氣,講本心,講追求夢想,講克服困境。

在其他醫學院,我可以直指該系學生將來的職場競爭優劣,但回到自己的母校,我更多了深層的感慨;看到台下閃閃的眼光,細細研讀每一則留言,我卻越來越清楚的看到,就像當年的我,完全一模模一樣樣。

 

我看到的是兩樣:「懵懂」跟「熱血」。

 

就像當年的我。

列舉幾條學弟妹發問:

「我是女生,但我想走外科,而且我想續留醫學中心,很怕會後悔」

 

「我想待北部,比起南部,我想學更多看更多」



親愛的你們,我來說說,為何當時現場我聽到這樣的發問,整個人幾乎被震住了,好嗎

 

 


實習生猝死 亞東醫院澄清沒過勞問題

 


醫師上班32小時中風 長庚拒付退休金敗訴

 

先來看兩則新聞,這幾天之內接連出現的醫療勞動人權議題。

我看得當下,也是深感重擊,重要的是,連結底下的討論串,網路是公開透明的,網友不可能同時間說好一起護航誰貶抑誰。

何況,走過必留痕跡,我自己親身在血汗體系裡工作值班過,更能體會這兩則新聞給我的震撼。

 

為什麼明明是「醫院裡人員出了人命」,卻會有如此天差地的網友回應

 

一邊是眾人拍胸脯,保證該醫院對於人員的照顧絕對不會有過勞的情形;

另一邊則是,已經離職的跳出來抗議、還在體系內的噤聲無言

這邊,我真的要以曾經在同體制大學一路醫學中心實習、住院醫師到總醫師受訓、然後離開後回過頭來,審視我自己走過的每一步。

 

我的老師們都兢兢業業,以身作則示範著在一個能夠發揮所長的體制環境內,人類竟然可以超越任何能力極限;我每一位同學實習時都已凌晨六點在空蕩醫院走廊查房為榮;我曾經忙碌到三四個月才會想起來一次要去刷簿子看薪水入帳,當然每次上頭的數字都讓我獲得滿滿回報;更甚者,我對於他院體系慢速撥放0.5倍的步調非常驚訝,當緩步還停滯在流程的空轉,我腦中已經有至少十種以上的解決方案。

 

我說過:「一日長庚人,終身長庚魂」。

我以身為長庚訓練為榮。講求效率、靈機應變、著重解決、事理分明,這是我的老師們學長們,一脈相承訓練下來深埋在骨裡的反應。

我也深深感佩著還能堅守在內各著岡位上的師長們,「主治醫師制」這句話真實不假,一肩承擔所有責任的鐵錚錚漢子魂不論男女,所在多有。

但是,我這裡要講的是「但是」。

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定位嗎?現在、五年後、十年二十年

 

懵懂未知,在如同我當年的設定下,在實習階段能夠增長見聞必然是好,在工作場域能夠身經百戰當然也是企圖心的一種。

只是,實習必然最根本是學生定位,當所分派的事情已經多到跨過學習階段,最後進入重複繁瑣的一貫作業,如同加工線上的作業員,不見得是學生真的適合的學習狀態。

而且這樣的訓練,竟然不是以如同雜草般強韌,可以在任何惡劣環境生存為前提,而是眾人同一口徑的只想留在醫學中心,甚至覺得自己只能留在這樣的環境,對於離開即將要自己一闖江湖,充滿恐懼。

南北的差距、城鄉的差距,我難以接受也彷彿屈尊就卑。

 

更別說,我曾經貼貼切切的認為,在忙亂、暴動的醫療現場,我大罵、摔病例、踢椅子、指著病人的鼻頭,都是情有可原、應該的。

 

我不自覺的把長久以來訓練所見的過激壓力跟過勞,轉嫁到現場內,毫無節制、業績至上的貶低自身專業成服務業,混亂中甚至危及病人跟自身到亮起各種紅燈警訊。

最後甚至失去了自省的能力。

血汗健保,我當時自己也幫了自己一把。

入坑。

 

很久之後。

遇見了很多不同領域的人之後,流了很多淚,開闊了很多的視野之後...

我才知道,自己真正要追求跟護守一生的究竟是甚麼:家人、自身,而且我能專業與夢想兼顧,我再也不用犧牲任何一方。

 


我們常講一句「病人都有大廟迷思」,如今我看著這些學弟妹,其實腦中也浮現了這樣的旁白。

 

當然人都有各自追求,只要真心不負就好,意外跟明天不知道哪一個先來。

曾經,晚上六點了,之前同事打電話來訴苦:「一台切肝,沒有住院醫師,主治一人從早上開到晚上,中午訂的燴飯便當,已經飯吸了水變成像是碗粿」

當時,我牽著老二阿圓軟軟嫩嫩的手,散步要去接老大下課。

 

電話掛掉,望向遠方餘暉,我知道同事們又即將出國宣揚國威,卻也真心祝福。

終究是已經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再怎樣都回不去了

 

事隔這麼多年,再回頭看,我要對當時發問的學弟妹們講真心的答案:

「我是女生,但我想走外科,而且我想續留醫學中心,很怕會後悔」

那就試試看吧!更何況,離開無形的框架後,天寬地闊,哪有甚麼好後悔?

 

「我想待北部,比起南部,我想學更多看更多」

當然可以!過高壓力的受訓結束之後,能夠在任何環境下順利枝葉繁茂,絕對不要潛意識下把自己設限!

 

最重要的一點,清楚自覺,對於自身工作安全及勞動的保護,清醒的闡明、確切的辨別、然後勇敢發聲、甚至說服他人。

蝴蝶效應,匯滴成河,最後海納百川,成為一起改革推動惡劣醫療環境的動力,在不同崗位上一樣都是並肩對抗著努力著。

 

這個環境中,還是有這麼多前仆後繼的熱血在,就在我眼前,一個個侃侃而談,懵懂,但最重要的,熱血。

正如青春本應該的面貌。

 


一所以星星為名的學校,不只是單一個創辦者之父紀念罷,我是真心相信。

願諸位學弟妹們,在浩瀚宇宙中,用力發出自己的光。

 

發表於民報

 


 

 

此篇反省文出來之後

獲得同圈子裡學弟妹們及醫師的回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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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淚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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